關於部落格
日子如何 力量必如何 我在國境之南
  • 12294

    累積人氣

  • 1

    今日人氣

    0

    訂閱人氣

我的左手(原刊於誠品好讀)

駱以軍, 1967年生, 私立中國文化大學文藝創作組畢業, 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研所碩士。曾獲聯合文學巡迴文藝營創作獎小說獎首獎﹑全國大專青年文學獎小說獎, 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推薦獎﹑時報文學獎小說首獎, 出版著作則屢次受到聯合報《讀書人》年度十大好書﹑中國時報《開卷》年度十大好書﹑中央日報﹑明日報十大好書的肯定。現專事寫作。著作有小說《紅字團》﹑《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》﹑《妻夢狗》﹑《第三個舞者》﹑《月球姓氏》﹑《遣悲懷》﹑《遠方》, 及詩集《棄的故事》。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作者是怎樣以流浪世界的騙子為媒介,把充滿生機的世界活生生地表現出來呢?一個人左手和右手分別把對方作為他者來認識的段落,與構成世界的基本宇宙觀是相關聯的。清除了人和動物、草木被概念上固定的涵義,便重新構成了具有想像力彈性的事物。我們與騙子一起把世界的整體納入自己的經驗,並賦予自己的表現。 —大江健三郎,《小說的方法》 這時,奇怪的事情發生了:我的左手握住我持刀的右手的手腕。這一奇怪的動作後來成為我左手的習慣動作…….. —大岡昇平,《野火》 我總想這樣向我崇敬在意,而善意擔憂我的師長們解釋:啊。真的。我在笨拙素描的,我在試圖往那龐大雕塑廣場摸索理解的。是小說,而不是私小說哪。 那能投資下去的時間和經歷如此稀少可憐,每作一次「虛空中的意念」層層陰影往下望,一旦啟動,幾乎是同時伴隨而上的沮喪和恐怖。「啊。弄錯了。」「必須毀棄重來。」但我們最終仍將自己書寫商品化了(捨不得毀棄)。捨不得毀棄,但又羞赧不敢說出那些、這些,可能終究是一些失敗的摹擬練習。我曾對一位尊敬的前輩作家說:「我這一代的所謂創作者,其實不過是習藝者罷了。」 像小孩玩大車,拿著已成破紙片的組裝指南裡的其中幾張殘骸,便豪勇拼湊敲打一架土製飛機嘰嘰乖乖地衝上天去。然而,幾次錯誤的試飛之後,突然像一個被脫掉國王新衣的小孩,畏敬恐怖,進退維谷的發現:這各行業所被應允的時間想像,實在是漫延拉扯得太長太長了。 那樣的時間景觀實在太恐怖(殘酷)了。完全不是年輕時所堪想像。這樣的漫長流刑裡,偶然偶見幾位「可能曾跑完全程」且有能力將「那延展的時間經歷裡,發生了什麼事」描述出來的尊敬小說家文論,不啻像賣火柴少女的光焰一樣,讓茫然的菜鳥在那輝煌畫面中癡迷踟躕,稍稍取暖。 有些句子真想抄下來以小紙片貼在牆上當打氣標語。譬如:「我們是靠自己的記憶活著,這裡面有我們在生活中做到的行為,或者應該做而沒有做的行為,還有為了記憶這一切而選擇的行為,這就是我們。」這樣讓我看了險險流淚的一段話,對未活在書寫時光的人而言,就像那些「要傳球給別人。不要運動傷害。」之類的警語對不靠打籃球維生之人一樣沒有意義。 譬如說,大江在《小說的方法》中,提及:塞萬提斯屢屢在堂.吉訶德的華麗冒險唬爛後,以作者之姿跳出來說:「這不是事實,他說的不是事實。」那個畫面是這樣的:堂.吉訶德主僕被人擺弄誤以為自己騎著破木馬昇天飛翔。在落地後(他們睜開眼,以為自己是落地),堂.吉訶德對著他亦懷疑這趟飛行之真偽的僕人說:「你如要人家相信你在天上的經歷,我就要你相信我在蒙德西諾斯洞裡的經歷。」 大江說:小說家要人家相信他說的(藉由堂.吉訶德說出)並不全是真的(大江舉出此為形式主義所稱的「手法的暴露化」—戲仿);但堂.吉訶德又在那群眾(已站到小說家要的求笑的位置)皆不信的虛妄漫遊裡,密縫出一個「相信的真實經歷」。 這樣逐漸複雜起來的(並不為了繞口令或故弄玄虛),「作者—傻子主人——不入戲但被迫跟隨的僕人」的,關於「相信」的指突狀絨毛迷宮,很像是小說在滲透真實之邊界所形成類似細胞膜或淋巴叢的,「書寫倫理」之複雜防火巷。 我幾乎從學習小說之初,及面臨了參不透這座「保護機制」(同時保護著「小說的書寫無限性」及「被作為材料而無能為力反擊的真實者所受到之傷害」)之奧秘的苦惱。(小說絕不是一則寓言。亦規避著它的孿生兄弟—通俗小說。小說且不是一個由純潔無菌符號組成的故事。)當小說家顛倒迷離地說完一則他「相信的真實經歷」(別忘了他同時是傻子和騙子)時,必須忙不迭回身解釋:「我說的並不是真的。」 於是,在大江《個人體驗》裡那個「怪物般肉球」的,害他對妻子的膣產生恐懼感而陽萎的,腦性麻痺症兒子,到了《靜靜的生活》中,自體成為一在地鐵人潮裡以身軀捍衛妹妹(大江的女兒)的成年人形;且他在另一部小說中作為材料的主角,竟木馬屠城記地潛進《靜靜的生活》這本小說,意圖施虐強暴他的女兒,這是生活對私小說的反噬。 這樣的懲罰是全新的道德體驗,即找上門來的,不是「六個面目模糊,寫壞了的戲劇角色」;而是,因為陌生化的失敗,你不斷向其解釋,「那並不是您」,「那是我僅能以我侷限的左右手之拉鉅體會那個孤圈之外的世界」,「那不過是我失落的往昔抒情時刻,窺看他人意識核心的自我劇照…….」但仍深深傷害的界面外的人們。 「那不是葛奴乙嗎?」我聽見一個聲音清柔哀傷地問道。「不。」我這次認真起來了:「我不相信。即使那樣,我仍看見徐四金痛苦的左手。」
相簿設定
標籤設定
相簿狀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