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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女子豢養的宇宙--論鍾怡雯的散文(2)

三 她,豢養的宇宙 - 女性體物紀事的生活散文 1. 女性生活散文: 張瑞芬在梳理當今台灣女性散文史時,對於近年來散文創作類型,特別指出一種結合知性與感性、借外物來書寫內心的「生活散文」 ,而這樣的潮流似乎開啟了女性散文另一種書寫大類: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,近年來,以「生活散文」的姿態,寫實 (知性)與抒情(感性)這兩條涇渭分明的文學系統,第一 次真正的結合起來……表面上看來,她們寫外在的草木、飲 食、藥物、耕稼,事實上她們寫的是內心的回憶、故人、童年 與情感。綠竹猗猗、春日遲遲,紅塵心事、件件縈懷,等於是 「一個女子的生活史」、或「我和我豢養的宇宙」。 在文中張瑞芬舉出方梓的《采采卷耳》、林文月的《飲膳札記》、蔡珠兒的《南方降雪》、李欣倫的《藥罐子》等書 ,並認為生活散文消解了寫實與抒情的界限,無疑是受到早期女性自然寫作的影響,成就女性以物紀事的風格。然而,如此的特色是不是只有女性作家獨有?或者是在女性作家的筆下才呈現出此文類的另一種風情?似乎是值得深入辨析的議題。 從現代散文的書寫脈落之中,以特定物作為其書寫的對象,其實最早可以追朔至周作人 的「小品文」式的現代散文。他上承中國晚明小品遺風,融入了日本俳句「一花一世界」以小觀大的精神,所以不論是野菜、水裡的東西、蒼蠅,甚至是死法都成了周作人文中要角,楊牧給予文高度的評價: 其人號稱其「雜學」博通,中外學識掌故知之最詳,下筆閒散, 餘味無窮。 周作人以物書寫,知識博學為基礎,趣味建立在對中外古今歷史的了解,說是短小輕薄的「文化研究」也不為過。由於周式唯物散文的出現,開啟了「寫物」一派,但是「戀物」之於女子更甚於男子,對於物之情女子顯然有更多的感情注入,絕非高空談論知識罷了!於是祖奶奶張愛玲的「戀物」情節,從小說華麗鋪張移轉到散文集《流言》、及隨筆《對照記》裡,文章中外歷史知識一樣不少,但卻增添了女性對生活的敏感及情感的寄託,毋寧在這裡見到後期女性生活散文的特徵。以著名的<更衣記>來論,張愛玲先如數家真對近代中國服裝史探討一番,接著便開始對於衣和人的生活作辯證: 時裝的日新月異並不一定表現活潑的精神與新穎的思 想。恰巧相反。它可以代表呆滯;由於其他活動範圍 內的失敗,所有的創造力都流入衣服的區域裡去。在 政治混亂期間,人們沒有能力改良他們的生活情形。 他們只能夠創造他們貼身的環境──那就是衣服。我們 各人住在各人的衣服裡…… 除了一句「各人住在各人的衣服裡」外,更甚者她說「男子的生活比女子自由得多,然而單憑這一件不自由,我就不願意做一個男子」。張愛玲替女人直言不諱的說出戀物宣言。在<私語>中二手的衣服則成為苦悶少女時期的象徵,<對照記>的母親張愛玲也以穿著來回意建構她的形象。周氏「唯物」到了女作家張愛玲的手裡,擺盪知識歷史與個人情感之間,以物說出生活的樂趣,女性生活散文似乎在此看到了眉目。 到了晚近女作家方梓、林文月、蔡珠兒、李欣倫,以完整的篇章結構,用整本書的架構來談她們心之所繫的花草、飲食、藥材,為文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回憶年少過往的歲月,感性的意味則更濃厚的顯露,林文月於《飲膳札記》楔子言: 回想自己從不辯蔥蒜鹽糖到稍解烹調趣旨,也著實花了 一些時間與精力,而每一到菜肴之製作過程則又累績了 一些心得,今若不記錄,將來或有可能遺忘:而觀乎每 一種菜肴的瑣碎往事記憶,對我個人而言,亦復值得真 惜,所以一併記述,以為來日之存念。 張瑞芬所言的抒情與寫實合流,也在此得以印證。然而,女性生活散文好像看似往感性的路子走去,但資本主義全球化的大舉侵入,物品與女人交裹的愛恨情仇則越演越烈,張小虹以她外文學者的身分,構築了後現代女性的「情慾唯物論」 和她的「絕對衣性戀」 。近期則在《聯合文學》專欄<閱讀女人>中,以化妝品作為閱讀女人的手法,中外歷史典故、佛洛依德、身體政治熔製一爐,更見現代女性生活的荒謬及難為。 縱觀以上,由周作人、張愛玲一路談到引用文化理論的張小虹,女作家除卻有和男性作家有著相當深厚的專業學識之外 ,女性生活散文喻物「融情說理」的功力,更突顯了此一文類作為女性散文重要大類的原因,在釐清「女性生活散文」在女性散文中的脈落後,以此我們來探勘,鍾怡雯在她第四本散文集《我與我豢養的宇宙》的體物紀事,是否開創了女性生活散文的另一條道路。 2. 她,豢養的宇宙 - 體物紀事 《我與我豢養的宇宙》中共有十三篇章,篇篇都是觀物後的感想,從脣膏眼影,到汽車餐桌,連中藥膳品、針灸推拿都被她囊括進她的宇宙中; 《我與我豢養的宇宙》於是可以說是一本寫物、觀物的書,不需 要如巴特勒(Judith Butler)這位寫出《造就身體》(Bodiws That Matter)一書的重量級學者來為「物」翻案……鍾怡雯觀 於物的書寫本身就證明了知性,或說知識,並非在物之外。 黃宗慧更一進步認為,與其說鍾怡雯以物來悟道,不如說她是「觀物同時也戀物」,感官帶給她的滿足絕對不亞於精神上的收穫。如此的論調,似乎和上個世紀張愛玲戀物宣言,不謀而合。然而,在上一章節我們曾談到,鍾怡雯文章中最大的特色便是對人事的領悟,不論是從禪佛思想來或從幽默體事中發出,這都是她為文別出的一點。難道,到了第四本散文集,鍾怡雯決定向物質感官靠攏嗎?其實與其如是說,不如說是她個人鍾式風格再次落實。前上我們談到,從《河宴》到《聽說》作者漸漸將散文主題內容落實於生活瑣事上,以小觀大更是她行文最常用的手法,到了《我和我豢養的宇宙》以物來書寫更印證了這樣一種轉換: 青春和裝扮,總讓我想起來色即是空四個字。雖然色並不 作顏色解,我卻喜歡這樣的誤讀。下意識裡,總以為彩妝 只合不稚嫩又不顯老的臉龐。……那些顏色又哪裡蓋得住 時間輾過的皮膚的轍痕?不過讓人更加誤讀色即空的意義。 所以黃宗慧所說的戀物,毋寧說是由物之則領悟到人之道的「物我相容」情境會更加恰當,非傾向西方心理學的層面,反倒是和鍾怡雯長期浸淫於中國文學和佛學有相當的干係。李奭學在書序中感嘆道: 小女生老了。不管這「小女生」是頭寵物,還是鍾怡雯自 況,「老了」不完全指「馬指徒增」,更意味著「心境已變」 ,變得更開朗,更豁達, 可以化己為物,也可以物觀己。 而這樣的以「以己化物,以物觀己」中,有幾點相當明顯的特點,可以見出其散文創作的轉變,也可當作在女性生活散文的面上開拓另一種格局,以下我們分點述之: 【1】 女人與物:比起前幾本著作,在《我和我豢養的宇宙》中,我們會發現鍾怡雯開始藉著女性身旁常見的物品來書寫,於是出現了<紅顏悅色>對化妝問題的探討、<梳不盡>拿梳子大作文章、<似飾而非>從戒指講到玉佩、<蝨>想到幼時對印度女人的記憶。然而機靈之於鍾怡雯,在這些篇章依然保持她特有的狡黠,看穿了在這些物與女人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: 化妝怎麼會是禮貌呢?最重要的是討好自己的心情吧。 我有時不免懷疑,化妝的時候,女人討好自己的多,還 是取悅別人的成分高? 維持一貫的幽默的文句中,轉化「女身」與物交融的經驗,「女為悅『己』者容」一句中國父全社會下的教條,在鍾怡雯現代女性觀點翻轉下,充滿著自主的意味。如是的機巧與張愛玲散文中的世故姿態,可說是一種跨越時空的呼應。 【2】 引用中國歷史典故:在文中引用歷史典故,一向是以物作為書寫主題散文常見的方式,此一作法大體上沿襲的周作人博學一派。而鍾怡雯由於中文系出身,對於經典掌故都知之甚詳,然而由於她本身的幽默感使然,這些歷史典故在她筆下則成為一則古今共鳴的故事,既增添她寫物的知識基礎,也引起另一番趣味。且看她對於「寒食散」與「逍遙散」的見解,活潑逗趣又不失原意:「寒石散就類似鴉片、大麻,或是如今正發燒的搖頭丸吧!……衝著這個好名字,我把藥粉一口灌下,就當給莊子一個面子吧! 」援引中國歷史典故的作法,於處理與女性用品相關的文章裡,更可見其中對男女性別文化的省思,談到玉飾鍾怡雯由《左傳》講述到現今,不由得發了以下的感慨: 玉的陽剛歷史到了現代,竟然溫柔起來。小時候祖母 那輩的女人,身上有一件玉器,宣示一生換得的代價。 鍾式散文結合歷史的點顧及自身的記憶,物之紀事是感性與知性的匯流。 【3故鄉記憶:對於故鄉馬來西亞的記憶,一直是鍾怡雯寫作的重心之一。在《我和我豢養的宇宙》中,故鄉回憶藉著實際的物品來抒發,引發的不只是鄉愁的招喚,帶來卻是更多對故鄉/兒時人事的反省及對話。如在<蝨>一文中談到的印度女人,除了異國情調的呈現之外,我們更看見馬來西亞多民族與殖民地歷史下的背景與創傷: 我們從來不打招呼。在那個以華人為主的村子,印度人 成了少數的邊緣人。在我眼裡,華人和印度人可以簡單 分為不長頭蝨和長頭蝨。……那個印度媽媽看我的眼神 裡,不知道是不是混合了一種怨對的不平情緒。……使 那幅捉蝨圖成為生命永遠的烙痕。 於此段見到馬來半島的多種族之間隱含的複雜的關係,這篇和《垂釣睡眠》中談論馬來名人<葉亞來>一文相比,確實少了教條味,多了一份真實的傷痛。經由實際「物」的聯想,感發出來的情感記憶,成了本書最大的特色。 經由《我和我豢養的宇宙》的蛻變,鍾怡雯「體物紀事」更完美的發揮了「鍾式風格」的行文技巧,少了許多刻意經營的語境,傾向於自然平實的書寫方式,如李奭學所言,我們在此看到「氣定神閒」的成熟「老」境。當然,筆者也以為應該將鍾怡雯本部著作放入「女性生活散文」的脈落來看,因為她不只符合「結合知性與感性、借外物來書寫內心的特點」,放在目前書寫女性生活散文的作家及作品來看,她對人事體悟的慧眼有張愛玲的影子卻多了份豁達、對中國歷史典故的運用可以和張小虹的唯物論述抗衡,最重要的還是她的機智幽默,和目前女性生活散文以感性為主甚為不同,理性的辯證足以成為另一種代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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