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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如何 力量必如何 我在國境之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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駱以軍--父親的鞋(原載壹周刊)

父親的鞋 ■ 駱以軍 金黃色的往生被覆蓋著父親,那上面用紅墨水手工粗糙地拓印著一些我不懂的密咒和經文。覆注頭顱的部位隱約可以看見鼻樑至下巴起伏的輪廓。我在那漫漫長夜,宛如夢遊的誦經時光裏,難免浮想聯翩,經被下的父親,此刻正悄悄地移形換貌,變成另一個什麼模樣?也許待會掀開經被時,赫然可見誦經造成時光逆走之奇蹟:躺著的是一個面如傳玉,未經歷過這許多流徙離散,苦難的美少年;也許如我小時候讀薛仁貴與薛丁山的故事,掀帶之盼,側躺著一隻色彩斑斕的大老虎,那是父親的元神。也許隔著一塊布料,父親的臉上帶著奇異的笑容: 「你們這些傢伙。」 父親剛過去時,我被一種劇烈的生理上的顫慄給攫取,整個人失控地抽搐哭泣:「啊,真的死去了?」但之後卻慢慢被一群(母親的朋友)嗡嗡轟轟低沉經文聲給鎮攝撫平,安定下來。 父親的病已拖了三年,如今他走的安詳,我更多的心 情是:「你受苦了」。而非去失摯愛之人的驚恐哀慟。他被母親和哥哥從榮總用救護車運回家時,只剩一口氣了。我抱著他胖大的頭顱,倒退著,跟著混亂的人群穿過那條闇黑狹小的弄子。「爸爸,到家了。」「爸爸,不要怕。」母親、哥哥、姊姊都慌張對擔架床上的他大喊,這或是我們這一家人,第一次不害羞地在人群前表露對他的愛意。 他被抬上來預放在客廳的停靈床上,護士說:「我現在要把他的這些管子拔掉了。」她用小鑷剪剪斷一些細管,把黏在他焦黃皮膚上的膠帶撕掉,有一條藥劑的管線插入肩胛部位的洞口可能很深,她拔出時要我用棉花用力壓住,以防動脈血噴出,這樣剪管線、拔出、摳掉黏在皮膚上的黏膠,然後將鼻胃管拉出…….。最後終於只剩下兩條接一個蜂巢大小幫浦(幫助他呼吸)的透明塑膠軟管,護士說:「我現在要把這條管子拔起來了。」她帶著一種儀式上的詢問和宣告,我們說好,那管子拔出,等於正式放下握住父親,不捨讓他獨自遠行的手,最後一條繫住他生命的人間之繩。拔管後,我被混亂的人群推擠到另一側榻邊,和哥哥、姊姊一起跪下來唸佛號。那位唐老師(母親這一群趕來唸佛朋友的精神領袖)把臉貼在他父親額頭前對他低語,然後將金黃色的往生被帕覆上父親的臉。 那時我心中難免浮出嫉妒之情,那個對我父親最後時刻款款低語的角色,不是應該是我這個么兒嗎?父親即使在生命最後這段時光,神智散潰之狀態,只要我在他耳畔,學他家鄉音粗聲大吼:「爸爸,等這一切痛苦過去,我們爺倆,再一道回江心洲找奶奶,那時辰,什麼好酒好肉都可以痛快大嚼大飲哦…….」父親總會露出童騃的笑容。結果這樣臨終的散潰時刻,我們仍得跌坐在一屋子影影幢幢的念經人中間,唇乾舌躁,全身酸痛,把單一的個人身體,透過喉頭唱頌的佛號,被編納吸收盡一個共鳴的,不帶感情的巨大集體。那樣長達十幾個小時的集體時光 — 像以父親的新鮮屍身為核心,全部的人被包在一枚夢魘膜胞內,眼耳鼻舌全被懸浮的液態物事塞住 — 真的一如鍾阿城先生所說,古代的祭祀其實是一集體催眠(透過大麻等致幻劑)的幻覺活動,由巫師暗示引導,因為個人的經驗匱乏,所以共同進入一種集體昇天會見祖先的「共High」冥想幻念……. 十幾個小時後(那時已是第二天中午),唐老師將往生被掀開像展示一件發光的神器,「恭喜,現瑞相了。」 父親的臉帶著神秘的笑意。我們七手八腳地把他撐坐起來,我們把原先壓在他身軀下方的褥墊、床單抽掉(那上面血跡體液,像耶穌的裹屍布一樣沾滿了父親最後一段時光屍體受苦的痕跡),七手八腳地替他穿上內衣內褲。壽衣的部分,因為在母親終於接受「留不住父親」這件事到父親真的去世的時間實在太匆促了,她從夾層閣樓找了一件寶藍色絲絨長袍,沒有人記得這件漂亮衣服父親從前究竟有沒有穿過。(寫到此我又淚眼汪汪,我那可憐的父親,他年老時的壞毛病即是一切好東西都捨不得穿用,全部屯藏在這屋裡包括他自己沒人找得到的奇怪角落。)我們幫他換上長袍時,我發現胸襟下方有一個小小的,可能他某一次穿著參加重要聚會,不慎把煙蒂掉落燎燒的小黑洞。 父親的笑意更深了,我記得小時候,他帶我們參加一位他老師的葬禮,在往殯儀館的計程車上,他從前座回頭,嚴厲地警告我和我哥:「你們兩個,待會到會場,哪一個敢給我二百五嘻皮笑臉的,看我回家剝他的皮。」小時候我對那樣盛怒威嚴的父親畏懼不已。如今我卻懷疑,他在那樣警告我們的時候,其實心底是否亦壓抑著一股笑意,那個我和我哥血液中莫名愛耍寶讓悲慟便得滑稽的,某一部份的他自己。 因為期末整個身體水腫,很難找到合身的大褲子。本來母親找了一條藍白直條紋的睡褲,我們替他換上後(我和我哥滿頭大汗柪折抬起他的臀部和大腿),眾人發現那褲腿僅及膝蓋 — 這怎麼去見祖先?— 母親爬上閣樓又找到一條簇新(又是父親捨不得穿藏起)的西裝長褲。我們七手八腳把那條睡褲褪下,再又扛又抱地替父親換上這件西裝褲。雖然眾人佯作不見讚嘆:「好帥喔」「這樣穿好帥喔」— 像在哄一個要去遠方見一群陌生人的靦腆孩子 — 我卻注意到兩個褲腳的下邊全被?蟲蛀成鋸齒狀,但這時我母親像個變通又機靈的媳婦,像他最貼心之人,人群混亂中靜靜蹲下將西裝褲的鉅齒擺反折至內面。 這時我們遇到整個入殮過程最恐怖荒誕的狀況:我們又找不到一雙他穿得下的鞋。父親本來就是個大腳,捱病的末期組織液全從血管滲出,那雙腳更是腫得像發壞的麵糰。白白胖胖,腳脛的輪廓都消失了。幫忙買壽衣的師姐拿了一雙黑色功夫布鞋,說是最大的尺寸,但只怕連套住五跟腳指都不夠。於是母親又去鞋櫃胡亂翻出父親從前捨不得穿的鞋:有硬得不得了的登山鞋,有一種奇怪形狀的老芋仔鞋,還有和一身長袍很不搭的長筒球鞋…….這時父親的腳踝關節已經鎖死了,腫大的胖腳我們又怕一用力會被破皮冒水,一雙一雙試穿下來都不成。我突然想起自己腳下的這雙鞋,那是我的連襟,妻的妹婿(他是一位督察官,據說是鞋廠曖昧不明的餽贈)給的一雙仿冒克拉鞋。那是一雙好鞋,寬大舒適,皮質柔軟,底壁彈性好,鞋面上還覆蓋了一道金屬扣的皮帶,我糊裡糊塗穿了一段時間,有一次我的老闆瞥見了,誇張地說:「你這雙鞋至少要一萬塊。」我訕訕地說怎麼可能?他說真的這是雙高級的鞋,我看那金屬扣就曉得,他說:「很好,這樣的意義太好了!」於是,在這一番擠撐拉下,像奇幻的喜劇,我的父親,這一生最後的一雙鞋,這一生最後的一雙鞋,竟是穿在我腳上剝下的仿冒名牌鞋。 那像是我父親最後會心傳給我的某個秘密的耳語。他最後終穿上了我時髦鞋子,搭配那一身寶藍綠鍛長袍(襟口有一個煙燎的小洞)和西裝褲(褲腳又不小心會掉下一圈鉅齒),像離家一輩子終於返鄉的老遊子,見到那先祖先,我祖母,或他遙遠時光的年少同伴,他會滑稽又炫耀地撈起褲腳給他們看,讓他們摸摸研究:「看看,這是克拉克的鞋子,我兒子的老闆說這雙鞋最少要一萬塊嚇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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